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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瓮中岁月
发布时间:2025-12-21       浏览量:399      分享到:

离开老家的故土快十年了,如今虽仍守着这片黄土地谋生,回家的路却越走越疏,越走越长。有些事像掌心沙,越想攥紧,越是簌簌地漏。唯有那口酸菜瓮开盖的声响,像枚生了锈的铁钉,死死楔进记忆的木梁,任岁月风蚀,再也拔不出来。

那声音,实在算不得好听。沉闷的一声“嗡——”,像老人从肺腑深处叹出的浊气,短促,却重得能坠到人的心尖上。声响撞在窑洞斑驳的土墙上,折回来,拖着嗡嗡的尾音,在满屋坛坛罐罐间打着转儿,慢慢消散。这一声闷响,便是童年冬天的开场哨。哨声落,就晓得,漫长得望不见头的、被风雪裹在窑洞里的日子,正式来了。心里先是一紧,像被那声响攥住了似的;随即,一种奇异的安稳,顺着余韵漫上来,缓缓爬满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股子味道冲了出来。那味道是有形状、有颜色的。先是锐生生的青白色酸气,像根细针,直直刺进鼻腔,激得人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冗长的梦里被拽了出来。片刻后,那股锐气便软了,漫开去,化作一团温吞吞的土黄色暖雾。雾霭里,裹着晒蔫的蔓菁叶的清甜,井台石缝里青苔的微腥,还有灶火与艾草交织的淡香。那时总觉着,这瓮一启,便是把整个秋天的院子——连同晴日的光、轻扬的尘、拂过的风——都囫囵封存了,此刻尽数释放出来。

个子瘦小的奶奶得微微踮起脚,上半身几乎要探进瓮口去。蓝布褂子的后背,被窗外惨淡的天光映着,单薄得像一片纸,褂子上细密的针脚和几处洗得发白的补丁,是母亲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裹着说不尽的心疼。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皮肤被岁月与冷水磨得粗糙,泛着陶器般哑光的光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老树根般盘虬,那是常年操持家务、侍弄庄稼刻下的印记。她探进黄澄澄的酸汤里摸索,手臂的影子在汤面晃荡,和瓮底墨绿色卵石的影子叠在一处,虚虚实实,如梦似幻。

捞菜的动作很慢,很细,像是在翻检一堆稀世珍宝。指尖划过每一片菜叶、每一块菜疙瘩,生怕碰坏了似的。终于,手从汤里抽出来时,带起一阵“哗啦”的轻响,指间捏着一块肥厚的芥菜疙瘩,吸饱了酸汤汁水,沉甸甸的,通体透着润泽的蜜黄色,哪里还是菜,分明是块温软的玉。那一刻,奶奶低垂的侧脸笼在瓮口升腾的酸香水汽里,影影绰绰却格外柔和。几缕花白碎发从脑后发髻散落,贴在汗湿的鬓角。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的酸汁沾在脸颊上却浑然不觉,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时不懂啥叫珍惜,只觉得这画面静极了,也好极了。如今隔着漫漫岁月回望,才品出那份安静里,藏着近乎神圣的专注与怜惜——她捧着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一家人在寒冬里扎根的指望。

酸菜端上桌,满窑洞的日子就活泛起来了。昏黄的钨丝灯光,堪堪照亮炕桌中央的方寸之地,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让人安心的黑暗。父亲喝粥的呼噜声格外响亮,混着满足的叹息;母亲的筷子尖轻轻刮过碟子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还不忘把最厚实的那块菜疙瘩夹到我的碗里。我总是急不可耐地咬下去,“咔嚓”一声,清冽的酸意瞬间在舌尖炸开,激得人龇牙咧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眯成了缝。那股酸,像一柄冰凉却干净的锉刀,将白日野跑沾的尘土气、透骨寒气,还有孩童心里莫名的焦躁,都“嚓嚓”地锉了去。紧接着,小米粥的温热与糯甜涌上来,和脆生生的酸意缠在一处,酿成实实在在的暖,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奶奶坐在炕沿边,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自己却舍不得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门外的风,不管嚎得有多凶,都与这一灯如豆的暖无关了。我们被这口酸菜的味道,牢牢锚在热炕之上,锚在彼此身旁。那味道是缆绳,这小小的窑洞便是舟。外头是风雪咆哮的寒夜,舟中却是安稳如山的人间。偶尔风雪敲窗,父亲会起身添一炉柴火,火光映着一家人的脸庞,红彤彤的,暖得人心里发颤。

后来,也尝过别处的腌菜,或清爽,或浓烈,却都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熟悉的画,轮廓没差,那份浸着故土烟火的熨帖,却没了。忽然才明白,魂牵梦萦的从来不是“酸菜”这两个字。念的,是那声开启冬日的“嗡”鸣,是那缕混着泥土与岁月气息的酸香,是奶奶探身瓮口时,那截被凉水浸得通红、却稳如山岳的手臂。如今人在陕北,脚下踩着的还是这片黄土地,可老家的窑洞落了尘,灶台冷了火,奶奶的身影也早已融进了山风里。(马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