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舅舅的三轮车在下坡时刹不住的车轮,转眼便是一年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明晃晃的,有些晃眼。我忽然便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花香,也不是饭香,是那股子熟透了、甜得有些发腻,底下又隐隐渗着些青涩酸楚的果香。我闭上眼,舅舅的影子,便从那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还是推着那辆老掉牙的三轮车,车上的苹果、橘子,堆得冒了尖,用旧的、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被仔细地捂着。
舅舅是没有什么“文化”的。他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秤杆上的星花,认得钞票上的数字,这大约便是他全部的“学问”了。他的世界,是实实在在、可以手掂斤两的。年轻时,经人撮合,娶了来自渭南的舅妈。婚后一年,得了我的表弟。日子本该像田埂边的野草,循着季候,朴朴素素地长下去。可表弟刚满周岁,那个年轻的女人,便像是秋后一阵没由头的凉风,悄悄地、决绝地,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关于她的记忆,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成了我们这个家族一个讳莫如深的、被尘封的角落。舅舅从此便是一个人,一根扁担,两头挑起了父亲与母亲的全部岁月。
他的营生,是卖水果。一辆三轮车,便是一个流动的、微型的摊位。清晨,星星还冻在天幕上,他便蹬着车去批发市场。他挑果子有自己的秘诀,不用眼看,先用手摸,再用鼻子嗅。他说,甜的果子,皮是滑的,透着股沉甸甸的、安分的香;生的果子,摸上去硌手,气味也浮,是慌的。他的叫卖声,我至今还记得:“哎—卖果子嘞!甜掉牙的苹果,不甜不要钱!”那声音不像别人的那般油滑尖利,是哑的,沉的,像一块被汗水浸透又晒干了的粗布,擦在生铁上,嗡嗡地,能传出老远。街坊邻居都认得他,说树新(舅舅的名字)的果子,秤是足的,滋味是正的。他靠这“足”与“正”,一分一厘,为表弟在西安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
表弟是舅舅全部的光亮与想头。那孩子像他,寡言,却能干,心是实的。舅舅常眯着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那被风日刻满沟壑的脸上,便会漾开一种极柔和、极满足的笑意,像是秋阳照着一片平静的、丰收后的田野。他大约想着,自己这艘摇晃了五十几载的小船,总算把唯一的乘客平安地送到了对岸,可以松一口气,看看岸上的风景了。
可是命运这突如其来的浪头,打得人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去年十二月的某一天,也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天气,舅舅卖水果的时候突发心梗,竟一句话也没留下,便去了。像一株正抽穗的庄稼,被一场无声的冰雹齐根砸断。舅舅出殡那天,表弟死死地攥着棺材的一角,指甲抠进了木头里,那喑哑的、不成调的呜咽,比任何哭声都叫人心碎。
再过几天就是舅舅去世整一年。我走到窗边,想透透气。楼下街道的拐角,空空荡荡。可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辆三轮车,看见了舅舅佝偻着背,将一只最红的苹果,珍重地放到一个踮着脚尖的孩子手里。然后,他挺了挺腰,吸足了气,朝着空空的前方,喊出了那句吆喝:“哎—卖果子嘞!”
那声音,穿过一年的光阴,穿过生与死的茫茫寂静,哑哑地,沉沉地,落到我的心上,竟带着阳光晒透果皮时,那股微醺的、最后的甜香。舅舅把他全部未能言说的爱、苦楚与期盼,都酿进这最后一声吆喝里了。这世上,再没有那样一杆称量悲欢的秤,也再没有那样一辆满载着生命全部重量前行的三轮车了。
风从窗口吹进来,那股熟透的果香,忽然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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