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夏天,徐珊从延安城外的塬上出嫁。我们站在窑洞前,看着那披了一身红的她,被鞭炮的烟尘与亲友的笑语簇拥着,一步步走向贴着“囍”字的头车。曹书涵那时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指尖冰凉。我们都知道,有一种三人并排走在放学路上,为一片奇形怪状的云、一句没头没脑的笑话就能笑作一团的日子,被那响亮的爆竹声,稳稳地、重重地,阖上了门。车辙扬起干燥的黄土,蜿蜒下了山峁,驶入陕北那片厚实而沉默的沟壑里去。此后,便是两年。
两年,足够让一些记忆变得像旧照片一般,带着毛边,泛着黄,小心翼翼才敢取出翻看;又足够让另一些情绪,像陕北塬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在梦里郁郁葱葱。我们三人,散在三个地方,被各自工作的格子间、厨房的烟火气、异乡陌生的街道规规矩矩地框着。朋友圈里的点赞与评论,是隔着玻璃的问候,看得见表情,触不到温度。徐珊偶尔发来延安的天空,格外高,格外蓝,云朵胖乎乎的,像丰年的棉桃;曹书涵会分享长安的教书日常,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永远写不完的心事。而我,在bevictor伟德官网凛冽的冬日里,常常忽然想起那个夏天,我们并排躺在学校操场的草地上,鼻尖全是太阳晒过的、青草汁液的味道,徐珊指着天空一架拉出长长白线的飞机,说:“以后我们也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那时我们觉得,日子是望不到头的暑假,而“以后”是一个闪闪发光的、我们可以永远并肩走进去的入口。
于是,当我在电话里问徐珊,今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时,心下是做了些准备的。猜想她或许会提到一件看中的衣裳,或一盒延安不易买到的糕点。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然后,那熟悉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不如元旦,我们在西安见一面吧。”
她说得那样寻常,那样理所应当,仿佛不是提议,只是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告诉我们,茶已沏好,就等我们坐下。可那句话,却像一枚温润却极有分量的石子,投入我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名为“日常”的湖中,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无声地撞着胸腔。见一面。原来,那被琐碎日子掩埋得很深很深的渴念,名字可以如此简单。
这约便定下了,在元旦,在西安。地点选得也妙。西安,这座城对我们而言,不是谁的故乡,也非谁的驿站,它恰好承载了我们三个人大学时代的所有记忆与长大以后的四年陪伴。
直到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俩在曹书涵家楼下等我,我火车到西安便打出租车去见她们,清晨的西安真冷啊,她俩就那么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两枚被风吹来的、温暖的种子,落入我的视线。没有呼喊,没有奔跑,我们只是加快了脚步,向彼此靠近。没有想象中的热烈拥抱或长篇大论的倾诉。我们只是自然而然地并肩走着。“路上还顺吗?”“这围巾暖和。”话头小心翼翼地递出,又稳稳接住。然而,这层薄冰消融得那样快。不知是谁先提起了上学时某位老师滑稽的口头禅,于是,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早已沉入时光河底的琐碎往事,一件件被打捞起来,擦拭干净,在冬日的空气里闪闪发光。我们争着补充细节,互相纠正偏差,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那些被分隔的、各自成长的两年,此刻仿佛从未存在过。我们无缝地接续上了十七年前的旧时光,那是一种无须解释的懂得,是岁月从我们身上流过时,留下的一模一样的、温润的河床质地。
在曹书涵家窝了两天后,我们终是迎来了告别的时刻,我们站在马路边上,互相整理着并不凌乱的围巾,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没有太多的依依不舍,因为知道,这一面,我们已经好好见过。它如此圆满,像一枚终于合拢的、温润的蚌壳,将这三年的惦念与两日的欢愉,紧紧护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们的身影汇入街角的人流,看不见了。我独自往火车站走,暮色初合,华灯渐上,西安城笼在一层金紫色的光霭里。风依然冷,心里却暖洋洋、实笃笃的。走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我不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在远方,有两盏灯,与我的心火,正映照着同一片友情的星空。而下次再见,或许仍在某个冬日,我们仍会说:
“不如见一面吧,那便是最好的礼物了。”(贺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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