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土坡坡,是黄土高原镌刻的生命年轮。千沟万壑如大地舒展的掌纹,峁梁相连似定格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从黄河岸畔铺向天际,把千万年的光阴都锁进了褶皱里。风掠过坡顶的酸枣丛,裹着黄土的醇厚气息,低吟浅唱着古老的调子,那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呢喃。

土坡坡的底色纯粹得不含杂质。春寒未消时,是乍暖还寒的浅黄,浸着冻土初融的润气;盛夏里,谷子、糜子泼洒出点点新绿,稀稀拉拉缀在坡地上,透着倔强的生机;深秋时节,漫山被夕阳镀上金红,糜穗颔首,荞麦泛霜,空气里飘着谷物的焦香。冬日雪落,土坡坡银装素裹,唯有崖畔的山丹丹枯秆透着暗红,在寒风中摇曳生姿。
土坡坡上的日子,藏着陕北人的筋骨,也映着时代的新模样。清晨天刚蒙蒙亮,窑洞的木门吱呀作响,老汉们挎着布包、戴着棉毛,骑着摩托车顺着硬化的村路往集镇赶,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坡地的宁静,惊得崖畔的山雀扑棱棱飞向天际。坡地依旧是碎的,东一块西一块挂在梁峁上,像老天爷撒下的碎布片,却多了条条能通车辆的便道。农户们开着三轮车载满农货,筐里的新糜子、豆子透着饱满的香气,车轮碾过细土留下两道辙印,风一吹,浮土轻轻覆盖,却盖不住这烟火气里的新生机。
儿时,我最爱跟着爷爷上土坡。他是村里公认的“好受苦人”,白羊肚手巾头上戴,沾着细密黄土,像落了层薄霜。爷爷挥着木柄镰刀割谷子,刃片在阳光下划出银亮弧线,秸秆断裂的清腥气弥漫开来。我提着篮子紧随其后,捡拾散落的豆荚,布鞋踩在细土里,起落间扬起细碎尘雾。歇脚时,爷爷坐在塄坎上抽烟,烟锅明灭间,指着远处土坡念叨:“洁娃儿,这土坡坡养人,种啥长啥。”可我总望着坡顶那条蜿蜒向远方的路,心里藏着个执拗的念头:这土坡坡外,该是另一个天地吧?
爸爸是村里第一个敢闯出去的人,他总说我眼里的向往,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常坐在坡畔的老槐树下,给我讲山外的火车、高楼,讲那些没有土坡坡的地方。我托着下巴听得入迷,心里的念想越发强烈,我要走出这土坡坡,去看看爸爸说的远方。一个深秋清晨,爸爸背着简单行囊,顺着坡下小路渐行渐远,背影融进沟壑阴影。我站在坡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心里既有不舍,更有对远方的无限憧憬。如今,老家的窑洞仍在坡畔,木门上新锁的亮色,在黄土背景下格外鲜明,像一个未完成的约定,提醒着我曾经的向往。
岁月流转,土坡坡悄然换了模样。退耕还林的树苗扎根昔日梯田,松柏林覆盖了旧时开荒痕迹,羊肠小道拓宽成能通汽车的水泥路。窑洞前的老磨盘成了茶桌,太阳能板在阳光下闪光,可土坡坡的筋骨没变,厚重的黄土依旧,承载的乡愁也依旧。
后来我真的走出了土坡坡,见过了爸爸口中的高楼与火车,可每到夜深,总想起坡上的风、崖边的酸枣、故乡的月。每次归乡,我总爱坐在坡顶老槐树下。叶落之后,枯枯的树干根根分明,风过处,远处窑洞里的鸡鸣犬吠隐约传来。土坡坡的风,依旧带着黄土的气息,却少了当年的苍凉。它拂过脸颊,仿佛在轻声叮嘱:走得再远,根脉终究在这里。
陕北的土坡坡,是刻进骨子里的乡愁,是藏在岁月里的眷恋。它不仅养育了一代代人,更装着我童年对远方的向往。那些关于走出土坡坡的念想,早已和黄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这土坡坡上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那吹了千万年的风,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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